陈国栋：唯有情牵

 旷野   李想摄影

盛夏时节，我来到地处西南边陲的昆明。朋友闲聊时，无意间提起了世界文化遗产——红河元阳的哈尼梯田，在国内外享有盛名，但我却一直未曾踏足，心中不免感到一丝遗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暑期间，朋友特意打来电话：“我们安排两天时间，开车去澄江抚仙湖，元阳梯田，还有滇南文化重镇——建水转转吧！这样既能了却你的心愿，又能让你在曾经工作的地方，重温你年轻时的岁月。”

一

清晨八时，我们自昆明市滇池路大坝出发，驱车沿滇池南岸环湖公路一路向东。行进六十余公里后，抵达了地处云南省玉溪市境内、地跨澄江、江川、华宁三县区的抚仙湖。

立于湖畔高处的观景台凭栏远眺，远方湖面波光潋滟。左岸城市建筑鳞次栉比，与自然相映成趣；湖岸边，不时有白鹭等群鸟掠过，翩然起落。眼前这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令人沉醉不已。

在美丽的抚仙湖畔，我查询资料知道，抚仙湖的湖面面积约212平方公里，在云南省的九大高原湖泊中排名第三，次于滇池和洱海，湖面海拔高度为1722.5米。

高原湖泊抚仙湖是仅次于长白山天池的我国第二深的淡水湖，最大水深约158.9米，平均水深约95.2米，湖容量高达206.2亿立方米。（长白山天池，最深处达373米，平均水深204米。）据说其蓄水量相当于12个滇池、6个洱海，占云南九大高原湖泊总蓄水量的近70%。

抚仙湖以其清澈透明的湖水而著称，清澈湖水能见度有时可达7——8米甚至更深，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呈现迷人的蓝绿色调，对来来往往的游客来说其吸引力是无法抗拒的。

抚仙湖大部分区域水质常年稳定在Ⅰ类标准（可直接饮用），是中国内陆淡水湖中水质最好的湖泊之一，被誉为“琉璃万顷”。

从地质构造看，抚仙湖属于高原断层陷落湖，形成于约300万年前的地质构造运动。而优良水质得益于巨大的水量，其稀释能力强、较深的湖盆结构、相对封闭的流域、以及近年来严格的保护措施，如环湖截污工程、流域内产业结构调整、生态移民等。

从生物的多样性看，抚仙湖有独特的土著鱼类，如著名的抗浪鱼，曾是抚仙湖的名片，但因过度捕捞和水环境变化曾濒危，随着保护力度的加大，水生态质量在不断提升，独特的鱼类正在恢复中，同时也成为多种水鸟的栖息地。

从水资源的储量看，高达206.2亿立方米的巨大淡水资源储量对保障区域生产生活用水、维系生态平衡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因其巨大的生态价值和水资源重要性，抚仙湖的治理与保护受到国家和云南省的高度重视，成为云南“湖泊革命”的重点保护对象。

2020年，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将抚仙湖流域的一体化保护与治理，列入国家“十三五”首批“山水林田湖草一体化保护治理工程”，实施了极其严格的治理与保护措施，先后建成污水处理厂6座，建设污水管1604公里，流域的生活垃圾实现了100%无害处理，完成历史遗留矿山修复196.85亩，建成湖滨人工湿地93块共3174亩，流域的森林覆盖率达到40.44%，21条进入抚仙湖的河道水质优良率达到85.7%。

抚仙湖的旅游资源与特色体现在：湖光山色，环湖群山环绕。湖中有孤山岛，岛上有寺庙、古建筑、园林景观。禄充风景区，以笔架山、波息湾、金沙滩、古榕树和渔村风情为特色，可登山俯瞰湖景，在沙滩游玩。在明星鱼洞风景区，你可以体验当地特有的传统捕鱼方式（车水捕鱼），品尝铜锅鱼和铜锅饭。在月亮湾湿地公园，有“小三亚”之称。这里有大片沙滩和湿地景观，适合休闲漫步、亲子游玩。踏步在沿湖修建的步行、骑行全长约30公里的时光栈道，是人们欣赏湖景、亲近自然的有效方式。

位于澄江市区附近的寒武纪化石地自然博物馆，展示了在抚仙湖畔发现的、震惊世界的澄江生物群化石（5.18亿年前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见证）。1984年7月由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侯先光在澄江帽天山发现的，该生物群化石群包含16个门类、200余个物种化石，首次完整呈现了寒武纪早期海洋生物多样性。2012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是了解地球生命演化史的重要窗口。

二个多小时的现场体验，让我对抚仙湖有了一些了解。这是镶嵌在云贵高原上的一颗巨大、深邃、清澈的“蓝宝石”。它不仅是山地高原上极其重要的淡水资源库和生态屏障，拥有世界级的自然遗产价值（澄江生物化石群），更是风光旖旎的旅游胜地。它的美在于那份罕见的纯净与深邃，也在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努力。

在抚仙湖，我感受到“琉璃万顷”的震撼，体验了湖光山色的宁静与美丽，更谨记了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然瑰宝的责任，这是我此行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离开抚仙湖前往元阳哈尼梯田时已是上午11点了，因为有高速公路，我们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来到了期盼已久的元阳哈尼梯田景区。

二

云南红河州的元阳哈尼梯田，因其壮观的层层梯田闻名于世。特别是在201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哈尼族创造的伟大的大地雕刻艺术”，认可其古老而可持续的农业系统及其对生物多样性和文化传承的贡献。而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后，每年到元阳哈尼梯田观赏的游客络绎不绝。据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阳县官方发布的数据，2024年全县共接待游客463.87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消费56.7亿元。

到达元阳哈尼梯田景区后，我们先后到了菁口观景点、全福庄观景点、坝达观景点、胜村、核桃寨、黄草岭观景点、多依树观景点。站在观景台上，俯瞰着哈尼族人民的伟大创举，梯田如同一幅巨大的立体画卷，错落有致，美不胜收。每一级梯田都凝聚着哈尼族人的心血和汗水，见证了他们与土地的深厚情感。展示了哈尼族人民千年来的智慧和勤劳。

这些梯田不仅为当地居民提供了重要的粮食来源，是哈尼族人世代雕刻在大地上的壮丽史诗。它不仅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农业奇观，更是活态的世界文化遗产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

元阳县境内就有17万亩梯田，集中连片的梯田有万亩之多。从山脚到海拔2000多米山巅，坡度在15度至75度之间的梯田，层级最多可达3000多级，其规模之宏大令人兴奋。

而给予我视觉震撼的是，梯田随山势地形变化，因地制宜，坡缓地大开垦大田，坡陡地小开垦小田。连绵起伏、层层叠叠的线条，在云海、光影、植被的映衬下，形成无与伦比的大地艺术画卷。

从摄影作品和现场观察可见，梯田景观随季节更迭、作物轮换与气候流转而变幻万千。

11月至次年4月灌水期： 梯田如明镜，倒映天光云影，色彩斑斓梦幻，堪称摄影的黄金时节。

4月至5月插秧期： 新绿秧苗点缀水面，一派生机盎然。

6月至9月生长期（水稻、玉米）：满目翠绿，层层绿浪翻涌，令人沉醉于绿水青山之间。

9月至10月收获期： 稻谷金黄，梯田仿佛披上金毯，尽显丰收盛景。

11月至次年3月冬春季：则是观赏云海的最佳时期，尤以多依树、坝达等观景点为胜。

哈尼梯田的精髓在于其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要素同构的循环生态系统，展现了哈尼族人惊人的生态智慧。

山顶森林：作为“绿色水库”，涵养水源。

山腰村寨：哈尼族人居住于此，便于管理和维护梯田。

村寨下方梯田：是核心的生产区域。

水系：通过精巧的木刻分水和沟渠网络系统（哈尼语称为“水沟”），将山顶森林涵养的水源，经过村寨，按需、公平地引入每一块梯田。用过的水又层层下泄，最终汇入河谷江河，经蒸腾作用形成云海雨水，回归森林。这是一个完美、可持续的生态循环。

元阳哈尼梯田有着悠久的历史与文化，其开垦的历史可追溯至隋唐时期，经过哈尼族人民1300多年的辛勤耕耘和世代守护才形成今天的规模与美不胜收的景观。

同时梯田也是哈尼族文化的载体：梯田不仅是哈尼族人民生产的基础，更是哈尼族宗教信仰、社会结构、节日庆典（如“昂玛突”祭寨神、“矻扎扎”六月年、“扎勒特”十月年）、文学艺术（古歌、神话传说）的载体。梯田的农耕文化深深融入哈尼族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傍晚5点左右，我们来到了位于梯田景观核心区的阿者科哈尼古村，在购买了门票后。 我们进入古村参观。

阿者科哈尼古村始建于1855年，其特点是以哈尼族的蘑菇房、梯田生态系统和传统文化著称。古村拥有独特的林、村、田、水四要素重构的生态系统，森林与梯田占村域的面积达68%。村民居住的蘑菇房，由土基墙竹木架和茅草顶构成，屋顶呈4个斜坡面形如蘑菇屋顶，屋里设有火塘，是哈尼族传统民居的代表。先后被文旅部、农业农村部评选为“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2024年被联合国旅游组织评选为“世界最佳旅游乡村”。

在阿者科哈尼古村中参观时，一阵瓢泼大雨突然而至，我们在就近的一户老乡家门口，寻问正在屋内刷手机视频的有十二三岁的女孩：“我们能进来躲雨吗”？女孩微笑着说可以。当我们进屋后，女孩的母亲很快从其他房间里搬来三张小凳子，就到厨房干活去了。在与小女孩儿的交流中，我们知道她正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中二年级，村里离镇上有六七公里，平时就住校，周末回家帮大人干活，他们家有六亩多梯田。

参观完古村原路返回时，我们在村口的检票处与村里的一位姓马的村民聊了起来，这是一位约有四十五六岁的哈尼族汉子，他告诉我们，全村有66户360多人，他有4个女儿都在村里，家里有30多亩梯田。谈到家里的收入时，他说，出了梯田种植的收入外，我在村口的检票处工作，一周工作6天，每个月村里给我发2000块钱。每年我们还能分红，分红包括四个部分，一是传统民居分红占40%，主要是鼓励我们要保护传统民居蘑菇房；二是梯田分红占30%，目的是鼓励我们继续耕种梯田，保护梯田景观；三是居住分红占20%，鼓励村民继续居住在村里，保护原住民文化；四是户籍分红占10%，鼓励保留村民本村户籍，并努力为村集体的发展多作贡献。

2018年阿者科哈尼古村成立了村集体旅游公司，到2025年3月，全村已是第11次分红了，累计分红总额 287.05万元。收入的来源主要是游客进村参观的门票，通过自然野趣、哈尼文化等主题项目吸引游客，推出草编、纺线、长街宴等19项文旅体验项目，创造了48个常规就业岗位，实现村民就地就业与收入同步增长。

元阳哈尼梯田，是一部在大地上写就的千年农耕文明史诗，是一幅随四季更迭、光影流动的天然巨幅画卷，是一个体现“天人合一”、可持续发展的生态奇迹。更是一处融合了壮丽的自然风光与深厚民族文化底蕴的世界级景观。

无论是为了摄影、观光，还是体验独特的民族文化与生态智慧，元阳哈尼梯田都绝对值得专程探访。它带给我们的不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心灵的触动和对人类智慧的赞叹。

傍晚时分，雨后的雾气自山谷间氤氲升腾，元阳的哈尼梯田在我眼前又幻化出另一番迷离景致。查看天气预报，得知今夜与明晨都将有雨，原定次日清晨观览梯田的计划眼看落空。无奈之下，我们临时决定启程，奔赴向往已久的滇南文化重镇——建水。

三

两个多小时后，夜色已深，我们终于在晚上九点多抵达了建水县城。

说起建水县，我曾经在这里有这一段难忘的经历。

地处滇东高原南缘的建水县，属于亚热带高原季风气候区。上世纪的1980年未，由于降雨量的减少、地表水资源分布不均及气候的变化，致使全县连续遭遇二年的大旱，原来种植水稻的水田张开的裂缝达20多公分，汽车、拖拉机为抄近路都从田里走过。原先种植蔬菜、甘蔗的肥沃的红土地，在阳光的直照下从地面腾起的气雾都是炎热的。

为帮助建水人民抗旱救灾，当时的云南省地质局党组决定组建第二水文工程地质队，就这样我和原第十七地质队的300多名地质队员划入第二水文工程队的编制，并奉命从驻云南省西双版纳州景洪县大勐龙所在地，紧急赶赴建水县，参加抗旱找水会战。

我们这支为寻找地下水而组建的水文地质工程地质队，到建水县的任务就是通过机械钻探成井的方式，将储藏在地下100——300米深的地下水抽取出来，以解决当地农田灌溉、城乡人民的生活用水问题。

从1980年12月到1981年8月，近大半年的时间，我们这支近300人的队伍，在建水县的十四个乡镇近三千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开动钻机12台，施工成井80多口，一举缓解了建水地区的旱情。

当看到我们地质队打出来的地下水，犹如涓涓小溪流入干涸的农田，老乡们插上绿荫的秧苗时，地质队员找水找矿消灾造福人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我们这支队伍被当地领导和乡亲们称为“地质尖兵”。

在建水县的抗旱找水救灾中，我轮流住在各钻机上，常常是10天、半个月完成一口钻探成井后，我就被抗旱找水救灾指挥部调到另一台钻机。当时开动的12台钻机我都驻扎过，足迹走遍了建水县的山山水水，与当地的老乡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这都是44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来建水，虽然逗留的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也就一天的时间，但其所见所闻让我兴奋，也让我重新了解和认识这座在我的工作生活经历中有着深刻印记的县城。

建水，是一座底蕴极其深厚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它古称“临安府”，这个“临安府”并非浙江杭州。明清时期，建水是临安府的府治所在地，管辖范围广阔，是历史上滇南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享有“滇南邹鲁”、“文献名邦”的美誉。

建水自元代以来就是滇南的教育文化中心。这里有始建于元代的建水文庙，其规模仅次于山东曲阜孔庙和北京孔庙，是中国南方最大的文庙。明清两代，建水共出文武进士、举人千余名，科举人数在云南名列前茅，足见其文风之盛。

建水古城有着灿烂的文化遗产，保存着大量元、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类型丰富，工艺精湛。最为显著有朝阳楼，是建水古城的地标，始建于明代洪武年间，形似北京天安门，但历史比天安门还早28年，有“小天安门”之称。楼上悬有“雄镇东南”巨匾。

而朱家花园，是清末乡绅朱渭卿兄弟建造的家宅和宗祠，被誉为“滇南大观园”。占地2万多平方米，主体建筑呈“纵三横四”布局，庭院厅堂布置得当，空间景观层次丰富，雕刻精美，是清代民居建筑的典范。

学政考棚，是云南提督学政定期举行院试的场所，是古代科举制度的重要实物遗存。

建水县举行成人礼

建水的双龙桥（十七孔桥），横跨泸江与塌冲河交汇处，因两河蜿蜒如龙而得名。始建于清代，由最初的三孔续建为十七孔。桥身用巨石砌成，桥中建有三层楼阁，远望如长虹卧波，气势恢宏，是中国现存的优秀古石拱桥之一，堪称建水乃至云南古桥的代表作。

古井文化：建水古城内外分布着许多造型独特、水质甘甜的古井，如大板井（溥博泉）、西门井等，是古城居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孕育了独特的豆腐文化（建水豆腐用井水点制）。大板井至今仍是当地居民取水、制作豆腐的重要水源。

建水紫陶：中国四大名陶之一（  与江苏宜兴紫砂陶、广西钦州坭兴陶、四川荣昌陶并列）。始于宋末，盛于元明。特点是无釉磨光，质地细腻，叩声如磬，装饰采用独特的“阴刻阳填”书画装饰工艺，集实用性与艺术性于一体，文化底蕴深厚。

建水的独特市井生活与美食在其他地方实难相见，人们说：建水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其根据是，建水古城不是空壳的景区，至今仍有大量原住民居住生活，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如翰林街、临安路），两旁是明清风格的商铺和民居，可以感受到真实的滇南慢生活。

而建水的烧豆腐是最负盛名的小吃。当地人用西门大板井水点制的豆腐，小块方形，放在炭火上慢慢翻烤，外焦里嫩，蘸上特制蘸水（干湿两种），风味独特，围坐烤豆腐摊边吃边聊是建水最地道的体验。记得40多年前，我坐在烤豆腐摊吃烧豆腐时，一毛钱可以吃三块，而现在是五毛钱吃一块了。

还有汽锅鸡，这可是云南名菜，建水是正宗发源地之一。其的方法是用当地特产紫陶汽锅烹饪，蒸汽凝结成汤，最大程度保留鸡肉的鲜香和营养，汤清味醇。

草芽，也是建水特有水生蔬菜，洁白脆嫩，可炒、可煮、可凉拌。草芽米线是建水独有的美食。

建水，是一座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古城。它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只有沉淀于一砖一瓦、一食一味间的厚重历史与醇厚生活。无论是探寻古迹、体验非物质文化遗产、品尝地道风味，还是单纯感受那份慢下来的生活步调，建水都能让人深刻领略滇南文化的独特魅力。

而于我而言，这份魅力，叠加了四十多年前在此工作生活的亲历，最终结出的硕果，是唯有亲历者方能采撷的滋味，历久弥新。

责任编辑：龚倩